马克思主义最伟大的贡献之一,是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中隐藏在“自由交换”表象之下的结构性支配关系。
工人与资本家在法律上可以是平等的。工人拥有选择雇主的自由,资本家拥有使用资本的自由,双方通过劳动合同进行交换。从形式上看,这似乎是两个自由人的平等交易。
然而马克思揭示了这种形式平等背后的现实结构:当生产资料集中于少数人手中,而绝大多数劳动者必须通过出售劳动力才能获得生活资料时,生产资料的占有便转化成了一种稳定而持续的社会权力。
因此,马克思主义追求的并不仅仅是提高工资、改善劳动条件或者要求资本家更加仁慈,而是改变产生这种支配关系的社会基础。
但是,一个值得继续追问的问题是:
如果资本对劳动的支配消失了,人对人的支配是否也会随之消失?
答案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一消灭资本,并不意味着消灭了一切支配
资本主义社会最重要的支配力量之一来源于生产资料的占有。
生产资料的集中,使少数人能够决定生产什么、如何生产、劳动成果如何分配以及谁能够参与生产。于是,经济优势不断转化为组织权力和社会权力,并最终形成稳定的阶级结构。
共产主义试图改变这一基础,使生产资料不再成为少数人支配多数人的工具。
然而,生产资料并不是人类社会中唯一能够产生权力的资源。
- 暴力可以产生权力。
- 行政职位可以产生权力。
- 知识和技术可以产生权力。
- 信息可以产生权力。
- 血缘和宗族网络可以产生权力。
- 组织能力可以产生权力。
- 个人威望和群体忠诚同样可以产生权力。
未来,算法、算力、数据以及高级人工智能系统,也可能产生前所未有的权力。
因此,即使一个社会已经实现生产资料公有制,也不能由此推导出人与人之间的一切支配关系都会自动消失。
假设一个地区不存在私人资本家,却有一个庞大的宗族长期控制地方事务,重要职位由亲属相互安排,公共资源优先向本族成员倾斜,那么血缘关系事实上已经转化成了一种社会权力。
假设一群人依靠组织能力和暴力形成团伙,要求其他人服从,否则便进行威胁、排斥甚至伤害,那么即使不存在资本,他们依然建立了一种事实上的统治关系。
同样,如果少数行政人员长期掌握公共资源的分配权,却无法被普通劳动者监督、更换和问责,行政管理本身也可能逐渐形成独立利益。
因此,一个社会完全可能在消灭旧有阶级结构以后,又产生新的支配结构。
改变支配者,并不等于消灭支配。
这是共产主义理论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
二真正需要消灭的,不只是某一种统治者
如果共产主义最终意味着人的解放,那么它的目标就不能被简单理解成:
资本家失去权力,工人取得权力。
因为如果所谓“工人取得权力”的最终结果,只是产生一个以工人名义进行统治的新集团,那么社会发生的可能只是统治主体的更换。
马克思主义之所以具有超越一般利益集团政治的意义,恰恰在于无产阶级的最终解放意味着无产阶级自身作为一个阶级的消亡。
无产阶级并不是要成为一个永恒的统治阶级。
它最终要消灭的是产生阶级本身的社会条件。
沿着这一逻辑继续向前,我们或许应该提出一个更加一般的问题:
人类需要消灭的,是否不仅仅是资本这种特定形式的支配,而且包括任何能够不断自我复制、不断固化,并最终使一部分人长期处于另一部分人控制之下的社会结构?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共产主义的意义就不能仅仅由“生产资料归谁所有”来判断。
生产资料公有制仍然极其重要,因为它消除了私人资本形成阶级统治的重要经济基础。
但是它只能回答:
谁拥有生产资料?
它不能独自回答:
- 谁掌握公共资源的分配权?
- 谁决定社会规则?
- 谁掌握组织的暴力能力?
- 谁控制信息?
- 谁控制技术基础设施?
- 谁能够监督管理者?
- 普通人能否罢免掌权者?
- 少数人的组织优势能否转化成永久特权?
- 知识优势能否变成不可挑战的权威?
- 亲缘关系能否形成事实上的资源垄断?
- 这些同样是人的解放必须回答的问题。
三支配关系可以不断“更换外壳”
这可能是问题最困难的地方。
资本主义社会中的阶级关系具有相对明确的分析对象:生产资料、雇佣劳动、商品交换、剩余价值以及资本积累。
但是支配关系并不只有资本这一种形式。
旧的支配结构被消灭以后,新的权力中心仍然可能产生。
资本权力受到限制以后,行政权力可能膨胀。
行政权力受到限制以后,地方宗族和非正式组织可能形成势力。
宗族权力受到限制以后,掌握复杂技术系统的专业集团又可能获得普通人无法监督的权力。
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以后,这个问题甚至会更加突出。
假如未来社会的大量生产、分配、教育、医疗、信息传播乃至公共决策都依赖高级人工智能系统,那么“谁能够定义AI的目标”“谁能够修改AI”“谁掌握算力和数据”“普通人是否能够理解和监督AI”,都可能成为新的社会权力问题。
即使服务器名义上属于全社会,如果实际上只有极少数人拥有修改核心系统的能力,而社会绝大多数成员既无法理解、监督,也无法有效否决他们的决定,那么一种新的技术支配结构仍然可能形成。
所以共产主义不能只是完成一次所有制变革,然后宣布人的解放已经实现。
真正困难的任务可能恰恰从这里开始:
如何阻止新的社会优势重新凝固成为新的统治关系?
四判断一种社会关系是否具有解放性
因此,我们或许可以提出一个比“公有还是私有”更加一般的判断标准:
判断一种社会关系是否具有解放性,不仅要看生产资料归谁所有,还要考察是否存在某些个人或群体,能够将经济、政治、暴力、知识、技术、组织或者亲缘上的优势,长期固化为普通人难以退出、难以监督、难以反抗的支配关系。
这里尤其值得注意三个词:
固化、复制和不可制约。
人与人之间永远不可能完全一样。
有人知识更多,有人身体更强壮,有人更善于组织,有人拥有更高威望,有人暂时承担管理职责。
差异本身并不等于统治。
真正危险的是某种优势能够转化为稳定权力,并且这种权力进一步帮助自己扩大、复制和永久化。
一个优秀工程师比普通人更懂技术,这不是压迫。
但如果只有这个工程师拥有决定技术系统如何运行的权力,并且任何人都无法监督、质疑和替换他,那么知识优势便可能转化为支配。
一个人被共同体选举出来暂时管理公共事务,并不意味着产生新的统治阶级。
但是,如果管理者能够利用职位控制资源,再利用资源巩固职位,并最终形成一个普通人无法进入、无法监督和无法更换的利益集团,那么行政分工便可能逐渐转化为新的统治结构。
因此,人的解放并不意味着消灭人与人之间的一切差异,而意味着:
尽可能阻止差异转化为不可制约、可以自我复制的支配关系。
五这也意味着必须重新理解“国家消亡”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共产主义社会中的公共权力。
即使阶级已经消失,也不能假定所有暴力、欺凌、诈骗、强迫和群体冲突都会自动消失。
假设几个人组织起来,通过暴力威胁其他社会成员:
“这一片归我们管,不服从就打你。”
这已经形成了一种支配关系。
社会不能因为“国家应该消亡”,便拒绝阻止这种暴力。
否则结果不会是自由人的联合,而可能是拥有更强暴力能力的人重新统治普通人。
因此,真正需要消亡的或许不是一切公共组织、一切社会管理和一切公共强制,而是凌驾于社会之上、脱离社会监督,并形成自身特殊利益的统治机器。
共产主义社会仍然可能需要纠纷处理,需要公共规则,需要保护弱者,需要阻止暴力,也需要处理共同事务。
真正关键的问题始终是:
- 这些公共力量由谁控制?
- 谁能够监督它们?
- 谁能够撤换管理者?
- 管理权能否转化成私人利益?
- 普通社会成员有没有真正参与和纠错的能力?
换句话说:
公共权力必须存在于社会之中,而不能重新凌驾于社会之上。
六从阶级解放走向更彻底的人的解放
这样,我们就能够重新理解“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终解放自己”这句话。
如果无产阶级革命最终只是让一个新的群体成为社会主人,那么它仍然没有完成自己的历史任务。
无产阶级真正的解放,不应该意味着:
“终于轮到我们统治别人。”
而应该意味着:
“我们要创造一种越来越不需要任何人统治任何人的社会条件。”
因此可以把解放理解为两个相互连接的层次。
第一层是阶级解放:
消灭资本凭借生产资料占有而支配劳动的社会结构,使劳动者不再成为资本增殖的工具。
第二层则是更加广泛的人的解放:
防止经济、政治、暴力、亲缘、知识、技术、组织等各种优势重新凝固成为稳定的统治关系,使任何个人和集团都越来越难以把暂时拥有的优势转化成永久支配他人的权力。
前者是后者极其重要的基础,但并不自动等于后者。
而共产主义如果意味着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那么它最终面对的也许正是第二个更加困难的问题。
七劳动者立场最终不应该成为新的身份特权
这也给“劳动者立场”提出了一个重要的理论要求。
劳动者立场不能简单理解成:
凡是工人就是正确的,凡是其他群体就是错误的。
因为工人同样可能成为管理者,同样可能组织帮派,同样可能依靠宗族欺凌别人,也同样可能在获得权力以后形成自己的特殊利益。
如果一个昨天受到压迫的人,今天获得权力以后开始压迫别人,那么真正坚持解放立场的人不能因为他的出身仍然是“工人”,便为新的压迫辩护。
因此,劳动者立场更深层的含义,应当是始终关注那些缺乏权力、承担后果、无法有效表达和保护自身利益的普通人,并不断审视任何正在形成的支配结构。
这也意味着,劳动者立场最终不能成为一种新的身份政治。
它真正追求的不是让一个叫作“工人阶级”的群体永久占据社会最高位置。
恰恰相反。
它最终追求的应该是连“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这样的社会身份本身都失去存在的基础。
革命之后,仍然需要批判
马克思教给后人的最重要遗产之一,也许不仅仅是一套关于资本主义的结论,更是一种追问社会关系的方法:
那些看起来平等、自然甚至理所当然的社会关系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物质力量和权力结构?
如果坚持这种方法,那么马克思主义的批判就不应该在生产资料公有化之后停止。
恰恰相反,它还应该继续追问:
新的管理者有没有成为新的主人?
新的组织有没有形成自己的特殊利益?
新的知识精英有没有垄断普通人无法理解的权力?
新的宗族和关系网络有没有控制公共资源?
新的技术系统有没有使普通人重新失去自主性?
新的人工智能有没有成为少数人支配多数人的工具?
革命的意义不能只是改变谁坐在统治的位置上,而应该不断削弱这个位置本身产生和固化的条件。
因此,我们或许可以把共产主义的一个重要目标概括为:
不仅消灭资本对劳动的支配,而且不断创造条件,使任何个人和集团都难以将经济、政治、暴力、知识、技术、组织或亲缘上的优势,固化为对其他人的永久支配。
如果未来有一天,工人不再需要以“工人阶级”的身份争取自己的解放,普通人不需要依附资本、官僚、宗族、暴力集团、技术精英或者人工智能的主人才能生活,每个人都能够真正参与决定共同生活的规则,并拥有反对、监督和纠正权力的能力——
那么那时所实现的,才不仅仅是某一个阶级的胜利。
那将更加接近马克思所追求的人的解放。